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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栏 - 传承

游于艺

胡泳 2019年08月01日

胡泳,北京大学教授
孔子指出,在从容之境中涵泳性情,勤习六艺,方能成为合格的儒者。

“艺”的古字为“园?#20445;?#35828;文》:“种也。”甲骨文的?#20013;?#20687;一个人跪在地上,小心地捧着树苗栽种;金文开?#25216;?#19978;“土”字,种植之意更?#29992;?#26174;。可以推知,“园”的含义是双手执握幼苗,植于土上。隶书在此字上下再?#21360;?#33464;?#20445;?#32792;,除草),造出繁体字“美?#20445;?#34920;示栽种植物、培土除草。《孟?#21360;?#28373;文公上》:“后稷教民稼穑,树艺五谷,五谷熟而民人育。”陶潜《?#19968;?#28304;诗》:“桑竹垂余荫,菽稷随时艺。”?#25191;?#27721;语“园艺”一?#26102;?#28304;于此。?#26685;?#26399;的农业社会来说,种植是一项事关生存的极其重要的技能,因此“艺”也代表“技?#20445;?#22914;后世成语所形容:“艺不压身。”

《论语·述而》:“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,游于艺。”这里的“艺”一般都解释为六艺。钱穆《国史新论》说,孔子自己早年受过?#24049;?#30340;六艺教育,也十分擅长驾车,以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为教,创设了儒家学派。

《周礼·保氏》:“养国子以道,乃教之六艺:一曰五礼,二曰六乐,三曰五射,四曰五驭,五曰六书,六曰九数。”这是说,西周的贵族教育分为六个方面:礼节(相当于德育)、音乐、射箭、驾驭马车、书写和计算。其中礼分五礼(吉、凶、宾、军、嘉);乐分六乐(云门、大咸、大韶、大夏、大镬、大武);射分五射(白矢、参连、剡注、襄尺、井仪);御?#24418;?#24481;(鸣和鸾、逐水曲、过君表、舞?#20250;欏?#36880;禽左);书有六书(象形、指事、会意、形声、转注、假借);数有九数(?#25945;鎩?#31903;米、差分、少广、商功、均输、方程、盈不足、旁要)。

《礼记·学记》云:“古之王者,建国君民,教学为先。”学校的设置是立国为政的必要选项。

西周时期,学校有国学和乡学两种,前者设在周王朝都城和诸侯都城,教学对象是大贵族的子弟。而后者设在各地,是一般贵族子弟的学校。当时非贵族的百姓,则没有机会受到教育。

周代国学中,以吏为师,号称师氏、保氏,国学学生称为国?#21360;?#25454;《周礼·地官司徒》:“师氏教授三德,保氏教授六艺。”乡学的教师则由地方长老出任。可见秦始皇以吏为师不是创造,而是复古。《说文解字》十四篇下“”部云:“官,史事君也。从宀?#21360;?#29369;众也。此与师同意。”段玉裁解为“官,吏事君也?#20445;?#25351;侍奉君王的官吏,会众在屋下议事,犹如治众。他明确说官与师意同等,官与师的身份在?#25345;?#31243;度上是重合的,其职能在一定?#27573;?#20869;是叠加的。

例如,师氏和保氏均是行政上的主要官?#20445;?#22823;戴礼记》说:“召公为太保,周公为太傅,太公为太师?#20445;?#22826;师、太保负责监护和辅佐年幼的国君,兼掌军事、行政、外交等事,后来的三公殆源于此。而处在国?#33402;?#27835;位阶顶层的师氏、保氏,在身兼行政权力的同时,亦肩负教育的职能。师氏所施行的教育是“三德?#20445;骸?#20197;三德教国?#21360;?#19968;曰至德以为道本,二曰敏德以为行本,三曰孝德以知逆恶。”而保氏所教授者为六艺(《周官·保氏》)。

春秋战国降临,“天?#37038;?#23448;,学在四夷?#20445;ā?#24038;传·昭公十七年》所?#24378;?#23376;之言)。学术文化流散民间,私学兴?#31313;?#23380;子大量招收弟子,开平民大举?#37038;?#25945;育与参与学术的先?#21360;?#23380;子本为宋国贵族之后,不仅受过正规的贵族教育,熟悉各种典章制度,而且具有操持各种礼仪的?#23548;?#25216;能。在地位下降、经济穷困的世情下,他企图通过聚徒讲学,游说各国,实现政治抱负。《史记·孔?#37038;?#23478;》说,孔子少“贫且贱?#20445;?#32780;孔子对众弟子自称“多能鄙事?#20445;?#36824;曾说自己“吾不试,故艺。?#20445;ā?#35770;语·子罕第九》)试者,仕也。艺者,六艺也。不能为世所用,所以才有空去学习六艺。

孔子自问?#28304;穑?#21531;子需要有这么多的艺?#31313;?#19981;需要的。技艺属于小道,也就是“鄙事”。钱穆说:“孔子身通六艺,时人皆以多能推孔?#21360;?#28982;孔子所志乃在道。艺亦有道,然囿于一艺则只成小道。故孔子又称之曰鄙事。而孔子必教人游于艺,此所谓小德川流,大德敦化。则艺即是道而不鄙?#21360;!保ā?#23380;子传》第七章 孔子晚年居鲁)。

一方面,孔子要求弟子勤习六艺,方能成为合格的儒者。段玉裁《说文注》谓:“周时‘六艺’?#25351;?#20134;作园,儒者之于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,犹农者之树园也。”也就是说,练习六艺的学子,要像农民种植一样日久而熟练。而栽种、培植又有使隐含潜存的力量?#40510;?#21457;育成长之意,日后则衍伸为“教化”、“教养?#20445;?#21644;西人所云culture相当。

另一方面,“游于艺”的“游?#20445;?#25353;照朱熹《四书集注》所说,“游者,玩物适情之谓?#20445;?#39035;要在从容之境中涵泳性情。至为关键的是,艺排在道、德、?#25163;?#21518;,不可以失掉先后?#25215;頡!?#30422;学莫先于立志,志道则心存于正而不他,据德则道得于心而不失,依仁则德行常用而物欲不行,游艺则小物不遗而动息更养。”四者虽有轻重缓?#20445;?#20294;彼此亦应相契无间,方能达到“本末兼该”、“内外交养”。

钱穆对“游于艺”解得好:“游,游泳。艺,人生所需。孔?#37038;保?#31036;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谓之六艺。人之习于艺,如鱼在水,忘其为水,斯更游泳自如之乐。”这样,游于艺,既可以是成才的道路,又可以是进德的阶梯。(财富中文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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