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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栏 - 传承

敬惜字纸

2018年08月10日

胡泳,北京大学教授
古人?#26434;?#23383;纸、文化的敬惜观念,是?#23545;?#36229;过现代人所能够想象的。在儒家倡导的教育体制熏陶下,鸿学大儒与目不识丁的贩夫走卒都知道敬惜字纸。

华夏民族一直把仓颉造字引为自豪,称仓颉为仓圣。如余光中所说:“杏花。春雨。江南。六个方块字,或许那片土就在那里面。而无论赤县也好神州也好中国也好,变来变去,只要仓颉的灵感不灭美丽的中文不老,那形象,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?#21271;?#28982;长在。因为一个方块字是一个天地。太初有字,于是汉族的心灵他祖先的回忆和希望便有了寄托。?#20445;ā?#21548;听那冷雨》)

正是为了这?#21482;?#24518;和希望,中华大地到处有字纸炉的踪迹。“字纸炉?#20445;?#21448;有称“惜字亭”、“化字炉”、“敬字亭”、“敬圣亭”、“文笔亭”的,名称各不相同。除了出现在街?#36137;?#37324;外,各地的书院、文庙或者比?#29616;?#35201;的庙宇中也可以见到它的踪迹。它的型式、大小尽各不同,有的高及数丈,有的不及五尺,但不管如何都会题有“敬惜字纸”四个字。

以台湾地区为例,居住在这里的客家人至今仍然保?#20449;?#21402;的“敬惜字纸”的传统旧习,他们称“字纸炉”为“圣迹亭”。?#20197;?#40857;潭圣迹亭是现存的此类建筑中较具规模而保存较为完善的。龙潭圣迹亭创建于清光绪元年(公元1875年),包括了建筑?#27721;?#23436;整的对称庭园,还有中轴线贯穿“三进”庭园的“朝圣之路?#20445;?#34920;现出了“小中见大,空灵庄严”的中国庭园艺术,是属于世界级的文字崇祀古迹。

圣迹亭每年在秋季举行祭典。每年仓颉公、文昌帝君生日,或者是农历正月初九“天公生”之日(玉皇大帝的诞辰),举行仓颉纪念恩典。当天,秀才以?#29616;?#20154;着衣冠,童生着新的?#36335;?#35835;书人准备牲礼、果品,举行所谓“祭圣人”的仪式,显扬并?#34892;?#21046;字先师仓颉的功绩。之后再将敬字亭内焚烧字纸后留下的灰烬清出,倒入被称为“香亭”的木盒子内,随着沿路鼓乐吹奏,由文人抬至溪河边,行恭走纸灰入海仪式,称为“行圣迹?#34987;颉?#24685;送圣迹”。由此可以看出,古人?#26434;?#23383;纸、文化的敬惜观念,是?#23545;?#36229;过现代人所能够想象的。在儒家倡导的教育体制熏陶下,鸿学大儒与目不识丁的贩夫走卒都知道敬惜字纸,“敬字亭”就是这种观念的具体表现。

已故的费孝通先生在世时经常提到“敬惜字纸”。他说童年看到过祖母把每一张有字的纸?#23478;?#25342;起来,聚在炉子里焚烧,并且教育他说要“敬惜字纸”。虽然自己也曾经笑老祖母迷信,但当自己长到了老祖母的年纪,才明?#20303;?#25964;惜字纸”的文化意义。“纸上写了字,就成了一件能为众人带来祸福的东西,不应轻视。”

汪曾祺有一篇散文《收字纸的老人》,详细地描述了民国旧俗:“中国人?#26434;?#23383;有一种特殊的崇拜心理,认为字是神圣的。有字的纸是不能随便?#23383;?#30340;。亵渎了字纸,会遭?#25945;?#35892;。因此,家家都有一个字纸篓。这是一个小口、宽肩的扁篓子,竹篾为胎,外糊?#23383;劍?#27491;面竖贴着一条二寸来宽的红纸,写着四个正楷的黑字:‘敬惜字纸’。字纸篓都?#20197;?#19968;个尊贵的地方,一般都在堂屋里家神菩萨的神案的一侧。隔十天半月,字纸篓快满了,就由收字纸的收去。”

根据沈从文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《春桃》中,春桃就是个拾字纸的人。电影里春桃不愿意总在总布胡同做侍候洋人的差使,便自个儿找了这个以捡拾废纸为生的事儿来做。在北平的胡同中叫喊“烂字纸换洋取灯儿”的春桃,在搁下背着的大纸篓以后,后背心?#36335;?#19978;就赫然露出“敬惜字纸”四个字儿。这四个字,很难忘。

民二十四年,印光大师刊行《普劝敬惜字纸及尊敬经书说》,内云:“字为世间至宝,能使凡者圣,愚者智,?#37117;?#32773;富贵,疾病者?#30340;?#22307;贤道脉,得之于千古,身家经营,遗之于子孙,莫不仗字之力。使世无字,则一切事理,皆不成立,而人与禽兽无异?#21360;?#26082;有如是功力,?#26691;?#29645;重爱惜。字为世间至宝,非金银珠玉爵位可比。以金银珠玉爵位,?#26434;?#23383;而得,使世无字,则金银珠玉爵位,亦无由而得?#21360;?#23383;之恩德,说不能尽。敬惜书字,福报甚大。”

字纸既如此珍贵,故平时不能亵渎字纸,不可将字纸随地丢弃践踏,不能揩拭污秽,不在经籍书典上随笔涂墨,平时也不能?#32654;吹?#22352;等,其他如置书于坐椅,或以书作枕头,或大怒而掷书于地,或抽解而犹看诗书,?#39049;安?#20294;大小便后概不洗手,即夜与妇宿,?#31185;?#35835;书,亦不洗手”等等行为皆是亵渎之举,皆宜戒之。

在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的社会里,教育不普及,广大人民?#38405;切?#23569;如凤毛麟角能识文断字的读书人衷心敬重,而对文字则更是无限敬仰得近乎神化了。据《燕京旧?#23383;尽?#36733;:“污践字纸,即系污蔑孔圣,罪恶极重,倘敢不惜字纸,几乎与不敬神佛,不孝父母同科罪。”清朝?#20445;?#31038;会上有大量的《惜字律》被看作是文昌帝君制定的天条圣律而流传,今天我们仍然可以看到《惜字律》、《惜字征验录》、《文昌帝君惜字律》、《文昌惜字功过律》等文?#23613;!?#24796;字征验录》中?#34892;?#22810;如乞儿拾字纸转世富贵,穷书生惜字科甲连绵,乃至瞽者转明,愚者转智等等的感应事实,不胜枚举。

清代山东的?#38750;以?#34893;东曾经画过一幅“敬惜字纸”的条屏,上?#25945;?#35799;云:“惜字当从敬字生,敬心不笃惜难成;可知因敬方成惜,岂是寻常爱惜情。”古人?#26434;?#25991;字纸张的爱惜?#28525;齲?#26159;现代人所无法理解的。我们这样的人也许看不出文字有何神奇,但我们的人类学家知道,?#26434;?#19968;个只有口头语言的民族,文字会显得多么奇特而富?#24515;?#21147;。(财富中文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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