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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栏 - 传承

不求不可得,不攻不可能

胡泳 2016年06月14日

胡泳,北京大学教授
《汉广》的诗境是“可见而不可求”。它一向被当作为有关失恋的诗,但也可以被认为是更广泛地反映了对人生的美好事物求之难得、可望而不可即的企盼。圣人孔子却用一个“智”字来评价《汉广》,这又是什么缘故呢?

《财富》(中文版)-- 《国风·周南·汉广》,历来被当作为一首诗人追求汉水游女,终于失望的恋歌。?#37038;?#20041;上来说,诸位注家没有太大的不同,只有“不可方思”一句的“方?#20445;?#21382;来皆解为“桴”、“筏”。然而诗的上面两句“汉之广矣,不可泳思?#20445;?#35828;的是汉水太广,很难潜行过去。可是下面又说“江之永矣,不可方思?#20445;?#35828;江水太长,不能乘筏过去,似乎说不通。所?#26434;?#20896;英先生解“方”为“周匝?#20445;?#23601;是环绕,意思是说“江水太长,不能绕匝而渡”。

还需要?#24471;?#30340;是,“错薪”、“刈楚”和“秣马”诸意象,在《诗经》里都是喻示婚配之事的习惯语。关于“薪”、“楚?#20445;?#21776;风·绸缪》篇,歌咏新婚有“绸缪束薪”、“束楚”语;《小雅·车撸》有“陟彼高冈,析其柞薪。析其柞薪,其叶羸兮?#20445;弧?#30333;华》有“樵彼桑薪,蒞烘于辮?#20445;弧?#40784;风·南山》有“析薪如之何?匪斧不克。取妻如之何?匪媒不得?#20445;弧?#35955;风·伐柯》有“伐柯如何?匪斧不克;取妻如何?匪媒不得”。至于“秣马?#20445;?#23567;雅·鸳鸯》有“乘马在厩,摧之秣之”、“乘马在厩,秣之摧之?#20445;弧?#35955;风·东山》有“之子于归,?#20160;?#20854;马”。

《汉广》是一首失恋者之歌:“之子于归”是?#19978;?#20864;而生出的想象,用今天的歇后语来说就是?#30333;?#26790;娶媳妇”。贺贻孙曰:“楚,薪中之翘翘?#25784;?#37073;笺云‘翘翘者刈之,?#26434;?#20247;女高洁,吾欲取其尤高洁者也’,此解得之。盖汉女惟不可求,此乃我所欲求也,故即以‘之子于归’接之,此时求且不可,安得便?#26434;?#24402;,凭空结想,妙甚妙甚。至于愿秣其马,则其悦慕至矣,却不更添一语,但再以汉广、江永反?#20174;教荊?#20197;见其求之之诚且难而已。盖‘汉广’四句乃深情流连之语,非绝望之语也。”

《汉广》是《诗经》里较为人喜爱的一首诗,王应麟和闻一多都非常推崇《汉广》,认为它是楚辞的先声。陈启源的《毛诗稽古编》把《汉广》的诗境概括为“可见而不可求”。这也就是西方浪漫主义所谓的“企慕情境?#20445;?#34920;现所渴望所追求的对象在远方、在对岸,可以眼望心至却不可以手触身接,是永远可以向往但永远不能到达的境界。

扬之水《诗经别裁》(江西教育出版社,2000年7月版)以此诗与《古诗十九首》中的第十首“河汉清且?#24120;?#30456;去复几许。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”相比?#24076;骸?#21476;诗十九首》之句由《汉广》脱胎,但是《汉广》却没有如此之感伤。《诗》有悲?#25784;?#26377;?#21476;?#26377;哀愁,却没有感伤。这一微妙的区别,或许正是由时代不同而有的精神气象之异。“《诗》写?#20449;?#26368;好是这些依依的心?#24120;?#23427;不是一个故事一个结局的光明,而是生命中始终怀?#21000;?#30340;永远的光明。它由?#20449;?#20043;思生发出来,却又超越?#20449;?#20043;思… …而笼罩了整个儿的人生。”

扬之水说《汉广》由?#20449;?#20043;思生发出来,却又超越?#20449;?#20043;思,确是见道之言。朱熹的《诗经集传?#26041;?#37322;此诗时说:“言秋水方盛之时,所谓彼人?#25784;?#20035;在水之一方,上下求之,而皆不可得。然不知其何所指也。”由此,我们也可以说《汉广》并非是有关失恋的诗,它更广泛地反映了对人生的美好事物求之难得、可望而不可即的企盼。《秦风·蒹葭》以“在水一方”寄寓?#30342;?#20043;情和向往之境,《汉广》亦是如此。

不妨再看一下阮籍《咏怀诗》其十九:“西方有佳人,皎若白日光。被服纤罗衣,左右佩双璜。修容耀姿美,顺风振微芳。登高眺所思,举袂当朝阳。?#38590;?#20113;霄间,?#26377;?#20940;虚翔。飘飖恍惚中,流眄顾我傍。悦怿未交接,晤?#26434;?#24863;伤。”

还有王国维的《蝶恋花》:“忆挂孤帆东海?#24076;?#21675;尺神山,海上年年见。几度天风吹棹转,望中楼阁阴晴变。金阙荒凉瑶草短,到得蓬?#24120;?#21448;值蓬莱浅。只恐飞尘沧海满,人间精卫知何限。”

佳人、神山似乎近在咫尺却都不可求得,导致一种失望与希望的情绪混杂:失望中怀抱着希望,希望中孕育着失望。然而,如果我们仅仅?#37038;?#20013;领悟到,在复杂的人间世,人的理想寄?#24515;?#20197;实?#37073;?#36825;倒也算不得什么高明的见地。有关《汉广》一诗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情,是《战国楚竹书·孔子论诗》(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2年版)的发现。《孔?#37038;?#35770;》第10、第11、第13简记载孔子论《汉广》内容,计有“汉广之智?#20445;?0),“汉广之智,不求不可得也?#20445;?1),“… …[不求不]可得,不攻不可能,不亦智恒乎?#20445;?3)数语。这些论述意思很明白,孔子用一个“智”字来评价《汉广》。

何以见“智?#20445;俊?#27721;广》写的是诗人对汉江边上一位“游女”的思念,一开始他就说追求这位女子有很大的难度,但他又实在无法遏止内心强烈的相思之情,导致他幻想着驾?#19979;?#36710;去迎亲。可贵的是诗人没有让激情淹没理性,诗的最后仍然以“汉之广矣,不可泳思;江之永矣,不可方思”作结。?#37038;?#20013;我们大略猜想,诗人与“游女”之间可能有相当的地位悬殊,重?#20174;教?#30340;“不可”正表达了这?#20540;?#30456;思是不会有结果的。按照《孔?#37038;?#35770;》,这一“不可”应读为“不要?#20445;?#32780;非“不能?#20445;?#21407;来诗篇是教导人们不要去追求汉水一带的“游女?#20445;?#27721;广江永,不可泳亦不可方,无端地追求很可能陷入灭顶之灾。

孔子读《汉广》,给我们留下了两句经典警示:不求不可得,不攻不可能。理想固应人人得而有之,然好高骛远,不惟无益,?#30342;?#23475;处。(财富中文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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