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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动画美学回到未来

岳巍 2019年03月20日

对很多中国人来说,国产经典动画片不仅是儿时的记忆,而且还影响乃至塑造了她们的审美。于是修复这些动画片也就超越了对中国动画美学的?#22363;?#19982;发展,而扩展到对一段历史的回望与延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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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7月7日,随着修复工作的完成,《天书奇谭》电影交响音乐会在上海举行全球首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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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天书奇谭》的上映时间,从原定的2018年年末,推迟到2019年7月。

对许多人来说,这并不算是一个好消息,但至少也不坏。等待的时间被延长,期待只会更急迫。

因为尽管已经问世35年,但到目前为止,还没有人真正在电影院的大银幕上看到过它的哪怕一个片?#24013;?/p>

漕溪北路595号上海电影集团大楼7层,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目前的办公场所,这里的人们对《天书奇谭》公映的期待,更多一重意义。因为他们除了同为《天书奇谭》的观众之外,更是这部经典美术电影的创造者和让它最终能够走进院线的推动者。

完美计划

按照原计划,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对动画片《天书奇谭》的胶片转数?#20013;?#22797;将在2018年年内完成。这部问世已经35年、过去只在电视上播放过的动画片,终于可以作为一部“美术电影”出现在电影院的大银幕上。

在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几年前就已经开启的“国产经典动画片修复计划”中,过去躺在美影厂库房中的电影胶片,将转化为数字影像,从而实现永久安全无虞。而这个胶转数的过程,也是对这些曾经影响了?#22797;?#20013;国人的动画片进行修复的机会。

这些经典的国产动画片,最初都是胶片拍摄,时间流转,便都面临修复问题。这是一项系?#25215;?#30340;大工程,在美影厂,经典动画片排着队?#37038;?#20462;复,2018年,轮到《天书奇谭》。

这并非只是针对个体的动画片进行修复,而是对中国动画美学的一次宣扬。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现任厂长速达表示,对中国动画美学的?#22363;?#21644;发展,需要对经典动画片进行修复。在速达看来,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动画片,在过去几十年中,不仅提供视听上的感受,更深层次来看,还影响乃至塑造了?#22797;?#20013;国人的审美。

于是修复国产经典动画片,也就超越了对中国动画美学的?#22363;?#19982;发展,而扩展到对一段历史的回望与延伸。

动画片修复分为两个步骤:画面与声音被分开处理。彻底修复完成的动画片,具备了在当下现代化影院上映的多项条件,这将会迎来一次延后多年的大银幕亮相。?#34892;?#32463;典动画片在开始动?#20013;?#22797;时,就已经确认未来要进入院线公映,比如《天书奇谭》。

《天书奇谭》中的人物形象,是?#22797;?#20013;国美术电影人的心血,也是?#22797;?#20013;国人的记忆。

《天书奇谭》完成于1983年,曾经是许多人寒假与暑假里,在电视屏幕上反复看到的影像。即便不断重复地播放,似乎也没有人对此表达微词。偶尔出现的“?#22909;妗?#35780;价集中在影片中的反面角色过于生动,因而成为许多小孩子的童年阴影。

在这部结合了东方神秘主义元素,同时又与西方古典神话故事中盗火的?#31456;?#31859;修斯形象暗合的国产动画片中,几乎是以中国?#23601;?#20256;?#25215;?#35937;,展示着新时期的英雄主义精神,其间还饱含着对诚实、勇敢、责任与信任为内核的时代精神的歌颂。需要指出的是,1983年,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五年后,中国社会处处体现着?#27604;?#19982;活力,真实与?#23631;?#37325;新成为了日常词汇。中国动画美学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它始终是属于时代的。

成立于1957年的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,从未离开过当代中国与当代中国所处的时代。过去60年中所创作的被国人称为动画片的美术电影作品,无论是以怎样的艺术语言呈现,其精神内核都是在观察与记录时代。

在这部不露声色地呈现时代主题的动画片中,源于中国古代志?#20013;?#35828;的故事情节被赋予了与时代主题相符的解读,传统与现实的结合工整且毫无?#31216;?#22312;问世之后的35年中,《天书奇谭》自己也成为了传奇。它被视为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历史上创作的经典动画片中,最接近大银幕上映的一部。只是计划经济时代,美影厂的“美术电影”极少能够在大银幕上放映,人?#19988;话?#21482;能在电视机里看到那些生动的动画形象。

速达在2018年4月成为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厂长时,除了已经创造出中国动画史中广受赞誉的“大耳朵图图”这个新形象之外,作为中国动画新生代的代表与领军人物,?#21360;?#22823;闹天宫》开始,她在国产经典动画片的修复和进入院线这件事情上,已经做了多次尝试。

速达感慨兄弟单位对国产经典动画片,特别是《天书奇谭》修复的支持。“大家是真的?#19981;?#36825;部动画片,是真的想要把它修复到最好。”速达说。

《天书奇谭》的修复目标是“完美?#20445;?#24182;且因为从一开始就?#34892;?#22797;完成后能够进入院线公开上映的计划,这就要求修复过程采用最高标准。

修复伟大

范毅,美影厂分管市场营销工作的厂长助理,是美影厂的“老人儿”。

在范毅眼中,《天书奇谭》是中国动画史上毋?#24618;?#30097;的“头部作品”。“整个故事、人物造型、音乐音效、导演处理的手法、对白与旁白,都非常非常棒。”他评价说。

在这次修复过程中,许多工作人员正好是40岁上下这个年龄段的人,谁小时候没看过美影厂的动画片,没看过《天书奇谭》呢?

于是,工作的内容不再只是修复一部经典动画片的责任感,而是又加上了一重亲身参与维护自己曾经的精神城堡的荣誉感。

对《天书奇谭》的修复过程,范毅有数不清的细节可以讲述。

他介绍动画片的修复分为两种:一般修复和精修。前者就是“过一遍把画面弄干净?#20445;?#31934;修则是“一帧一帧地修?#20445;?#22240;为时间久远,画面上“破损的地方都要一帧一帧补好”。

因为有着“进入院线公映”的目标,《天书奇谭》自然选用精修。画面修复完成之后,就是声音的修复,对《天书奇谭》来说,这成为了最难的一个?#26041;凇?/p>

“如果只动画面不动声音,画面修得很好,但是声音还是原来的,在现代化的影厅里放映时,画面与声音之间会存在很大的落差。”范毅说。

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声音也必须进行修复。而在真正开始这项工作之后,人们才发现这将是一个难度更大的“工程”。

“声音修复最大的难题是什么?”范毅自?#39318;源穡骸啊?#22825;书奇谭》原来的声音都是‘从中间’出来的,不是环?#23631;?#20307;声,现在要是进当下现代化的影厅,这种声音肯定不行。”

生成环?#23631;?#20307;声,所有的声音都要重新配置,这又带来了新的难题。

在《天书奇谭》最初的版本中,没有分声轨,包括对白、旁白、音效在内的所有声音都是“混”在一条声轨上的,这导致现在很难实现分离修复。

工作人员最初决定采用一个简单的办法——重新进行声音的采集,这一部分配乐工作由上海交响乐团完成。一个核心问题是,哪里也找不到完整的曲谱。

原作曲者吴应炬先生已经过世,即便是在吴先生家里,也只找到一份残缺不全的曲谱。

负责修复音乐的工作人员,用了最笨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。他们“听写”了原片中的配乐,将声音还原成曲谱,再重新演奏出来,以进行录制。

音乐问题解决了,人物对白的问题接踵而至。工作人员希望仍然由35年前为这部动画片贡献声音演出的艺术家们完整地再次出演,但这显然已经是无法完成的任务。

当年那些来?#26434;?#33879;名的上海电影译制片厂的顶级声音表演艺术家,有的已经去世,有的虽然健在,但也已年迈。

为片中“邪恶集团”灵魂人物老年狐妖配音的苏秀,已经92岁,与35年前相比,“气都有点不接,一个人50多岁的时候跟90岁的时候,声音?#25512;?#24687;,完全不一样。”范毅说。

不光苏秀,当年为主角蛋生配音的丁建华,在重新配音的过程中,不断重录,但还是一直认为“感觉不太对”。

作为一个老美影人,范毅说:“如果没有听过以前的,现在会觉得新的配音还挺好。但是前后两个版本一比?#24076;?#21363;便是同一个人配的,也能听出差别。”

“袁公”是故事中的核心人物,这个品级很低的神仙出于造福黎庶的公心,私自向凡人传授法术,泄露天机,遭遇最严厉的?#22836;!?#36825;个角色身上蕴含的牺牲精神,被泰斗级配音演?#21271;?#20811;演绎得沉稳内敛又不乏坚毅果敢。毕克先生已经于2001年去世。为了填补这个空缺,上海电影译制片厂配音演员?#24773;?#37325;新为袁公的角色进行了配音。

众人对新的配音版本倾注了不尽的心血,但总觉得还是没能实现完美。对白的问题依然存在,直到人们向“技术进步”求助,来解决这个难题。

这些来?#26434;?#19978;海电影集团下属多个不同单位的优秀技术人员,为美影厂的《天书奇谭》修复毫无保留地付出耐心与精力,借助新技术,最终实?#33267;?#23545;原有对白的完全保留。

经典动画片原版声音问题带来的困扰,在《大闹天宫》进行修复时就已经上演了一次,当时的解决办法是有12位当红的明星分文不取地重新进行了配音。当时,声音处理技术还无法实现对混压在一个声轨里的声音进行分离。

轮到《天书奇谭》时,工作人?#34987;?#20102;很大力气,动用一切手段,最终成功实现在原来单声道中对原?#20449;?#38899;的剥离。这样,1983年版《天书奇谭》的原始配音得到保留。这是最新的声音处理技术在国内的首次尝试。范毅直?#23548;?#26415;人员“真是太伟大”。

标准合作

《天书奇谭》的修复在进行中,一步一步迈向计划中的完美,而这个走向完美的过程,也有人想要用影像记录下来。动了这个心思的是百胜中国。

百胜旗下的西?#35762;?#39278;?#25918;瓶系?#22522;在中国市场的门店已经有5,900多家,这5,900多家门店除了提供符合中国消费者口味的食物之外,还在扮演中国经典传统文化热心传播者的精神角色。

无论是餐厅布置、食物包装,还是系列图书、儿童主题套餐、周边产品,以及线上线下活动,?#31995;?#22522;都在用传播矩阵增加中国传统文化传播的深度和广度。

过去几年中,无论是与美影厂还是与中国国家博物馆在文化?#25918;?#39046;域的合作都在可?#20013;?#22320;进行,让经典保持年轻化,与消费者近距离互动,帮助中国家庭和年轻人了解和传承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。

对美影厂来说,无论是速达还是范毅,?#21482;?#21035;的工作人员,对商业合作对象的选择,都有着?#32454;?#30340;标准。“所有商业元素的引入一定是在创作允许的?#27573;?#20043;内,不影响到内容和艺术标准的情况下,才会进行。”速达语气坚决,“我们不会为了商业去创作不符合创作规律的东西,一切都还是要以艺术和专业为出发点,这是一个基本的前提。”

双方都认同这一基本前提,并且?#24613;?#29616;出对文化这一核心元素的尊重,使得美影厂与?#31995;?#22522;成为了彼此信赖的长期商业合作伙伴。

从2016年开始,?#31995;?#22522;与美影厂合作推出“国漫系?#22411;?#20855;?#20445;?#22312;上海美术电影厂的经典动画形象之上增添了活?#27599;?#29233;的元素和时代特征,让这些各具风格的经典重回潮流,再现风采。

2016年春节前后,《大闹天宫》美猴王玩具和故事画册出现在?#31995;?#22522;的餐厅中,红极一时。这是一种相对传统?#20174;?#21019;新的合作模?#20581;?#32654;影厂提供IP,?#31995;?#22522;则整合线上线下资源进行推广和传播,让国漫经典更好地深入人心。

这显然是一个好主意,但很快有?#21496;?#20250;发现还有更好的。

范毅记得是在2018年5月,距离漕溪北路美影厂办公区步行只需要1公里的天钥?#25490;?#30334;胜中国大?#32654;錚?#21452;方的话题从2019年是猪年,可以将可爱版猪?#31169;?#30340;形象进行推广开始。

范毅随口提到了美影厂的经典国产动画片的修复项目,不经意间谈及2018年计划修复完成并公映的《天书奇谭》。

“?#31995;?#22522;?#25918;?#22242;队非常敏感,一下子产生了更大的兴趣。”范毅回忆道。

?#31995;?#22522;中国总经理?#24179;?#26643;(Johnson Huang)在采访中谈到:“?#31995;?#22522;将《天书奇谭》的修复过程拍摄成一部纪录片,初衷是记录下令人动容的‘守护国漫’计划和三代‘国漫守护人’的辛劳和贡献,带动更多的人加入到对经典国漫的关注和守护。经典国漫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瑰宝,?#31995;?#22522;将文化传承视作企业社会责任的一部分,坚持发展,不断创新,致?#21019;?#32479;文化,提升民族自信。”

《天书奇谭》原版的导演钱运达在影片的声音修复过程中,与艺术家们交流当年的音乐创作过程。

这是一部?#31995;?#22522;主动尽量淡化商业色彩的纪录片,全片绝大多数时间在讲述修复的过程。《天书奇谭》的导演之一钱运达先生已经年逾90,仍然坐着轮椅出现在修复版音乐录制现场,向上海交响乐团的演奏者们致谢。

在纪录片中,钱运达观看修复之后的成片,速达向他?#27493;?#20462;复中解决的问题。被问到修复成功的标准是什么时,她说:“标准首先是老一代满意。”

现在来看,老一代这?#36824;?#24050;经过了,速达也感受到人们对《天书奇谭》公映的期待,甚至商业合作伙伴?#31995;?#22522;推出的天书奇?#20998;?#39064;套娃也已经推出。一切都在向着“完美”前进。

完美的终点是?#37038;?#24066;场的检验。

在计划经济时代,美影厂的所有产品都是国家统一?#23637;海?#21046;作完成之后,几乎就与美影厂再无?#32454;稹?#29616;在美影厂必须对市场保持敏感,速达必须成为直面新时期市场挑战的厂长。

在美影厂出品的动画片中,许多都可以被视为对其所处时代的注脚。而现在,美影厂必须更深入地加入时代的运行变迁。

作为中国动画美学重要的?#22363;?#32773;之一,速达必然经历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在发展中的又一个变化时代,她要做的和能够做的,就是随着时代前进的同时,又保证脚步不会凌乱。

美影厂的整个定位是中国动画美学与民族化的表达,这个定位永远不会放弃,要传承发展下去,但是在新的时代,一定要找到新的艺术表达,不模仿别人,不重复自?#28023;?#36825;是“美影人”的?#24425;丁?/p>

“动画片还应该是时代的,也应该属于时代。”速达说。

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旧址在万航渡路上,那是一条安静的长街,推开一道生锈的铁门,就能够看到一处安静的院落。过去几十年中我?#24378;?#21040;的那些承载?#22797;?#20154;记忆,标注着时代烙印的动画片,就是在那里诞生的。

现在,院子里的杂草已经开始疯长,几座原有的办公楼房都被凿去了门窗,有的地方因为墙面脱落,露出了里面的红砖。这处中国动画电影史上的圣地,春节过后,改建工程会正式开始,速达期待着一年后,美影厂搬回原址。在她看来,那个院落更安静,更像是搞电影艺术的场所,也更适合进行艺术创作。

以现在为起点,一年后可以算是“未来”。一年后,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将回到万航渡路618号,而中国电影美学也将回到未来。(财富中文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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